况场的色彩
初夏,去况场,最先被吸引的是色彩。
蓝花楹开在头顶,密密匝匝,风一吹,紫蓝色的花瓣似乎将飘落下来。栀子花开在街角,星星点点的白,把香传得老远。
我来泸州况场街道,不为看花。
一百多年前,朱德从川北仪陇的大山里走出来,经云南来到这里,度过了他人生中重要的一段岁月。
穿过一条寻常巷弄,一座古朴雅致的四合院伫立眼前,这便是况场朱德旧居。院子不大,青瓦木楼,透着川南建筑特有的朴素。几株古树虬曲,将阳光筛成一地碎金。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,鞋底磕在石面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庭院中央立着朱德铜像,身姿挺拔、眉目俊朗,手拄军刀,尽显将帅风采。站在铜像前,我没有急着拍照,任由暖融融的阳光落在肩头。院子里很静,偶尔有风吹过,古树的叶子轻轻作响。不禁遐想,一百年前的风,是否也曾这般轻拂过将帅的戎装?
1916年,朱德随蔡锷将军入川护国讨袁。两年后,朱德在此设剿匪指挥部,居住两年有余。在泸州纳溪棉花坡的崇山峻岭间,他率部与数倍于己的北洋军浴血奋战,以血肉之躯守住了阵地。后来,吴玉章评价棉花坡战役时说:“你是护国之役的先锋队,泸州蓝田坝(棉花坡)一战,使张敬尧落马,吴佩孚、曹锟手足失措,袁世凯胆战心惊……”
此后的几年间,朱德驻防泸州兼任城防司令。彼时的泸州匪患猖獗,百姓苦不堪言。他率部转战三乡,历时数月剿灭匪患,平息地方动乱,让流离失所的百姓终得安生。百姓感念他的恩德,自发立下“除暴安良”与“救民水火”两块石碑。
如今百年光阴弹指而过,石碑静静伫立在旧居一隅,历经岁月斑驳,字迹依然清晰可见。
战功赫赫的朱德,也曾陷入迷茫与苦闷。他渐渐洞悉,依托军阀混战、以武止戈的方式,救不了积贫积弱的旧中国。在前路茫茫的困顿岁月里,泸州这片温润的土地,成为他温暖的慰藉。
1918年,朱德的挚友孙炳文来到泸州。在这个幽静的川南院落里,两人常常彻夜长谈,阅读《新青年》《新潮》,思索救国救民的道路。正是在这方小小院落里,他一步步走向了马克思主义……
旧居院子里的游人渐渐多了起来,有结伴而行的学子,有步履蹒跚的老者。他们慢慢地走着,静静地看着。这里的一砖一瓦、一草一木,都沉淀着岁月的厚重与信仰的力量,让人不自觉地放轻脚步、放缓呼吸,心生敬意。
此刻,一则关于朱德的往事悄然涌上心头。1937年,朱德得知家乡生母、养母两位老母亲生活困顿,彼时的他身为八路军总指挥,在外奔波却身无分文,只得写信向泸州故友戴与龄求助。他在信中写道:“我数十年实无一钱,即将来亦如是……”
走出旧居,又见蓝花楹在街头摇曳,空气中萦绕着栀子花的清香。我猛然懂得,那一紫一白,不仅仅是两种色彩。蓝花楹的紫,沉静悠远,恰似朱德深夜读书时思索前路的深邃目光;栀子花的白,纯粹质朴,恰似他一生不变的底色,身居高位仍不忘初心,始终记得自己是农民的儿子。
一紫一白,年年花开,清风不息,亦岁岁如常。(作者单位:四川省南充市纪委监委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