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哱啰口看梨花
黄河上游的高山峡谷很多,一座大山接着一座大山,一道峡谷连着一道峡谷,山山相接,峡峡相连,串联起了整个黄河上游的绝世景观。
黑山峡位于甘宁交界处,黄河漫过茫茫戈壁滩,一头扎进了黑山峡。黑山峡西头的峡口,就是黄河流出甘肃境内的最后一个村庄,现名大庙村,古称哱啰口。
哱啰口真的像是一张容天括地的大口,将一路开山劈岭浩浩荡荡而来的黄河,一口吞进了大山肚腹之中。四面都是高山,黄河北岸最高的那座山峰名叫钻天哨,山体黢黑,间或披挂着红砂岩的飘带,如哨所,亦如哨兵,站在蓝天之下、黄河之滨,好似把一双脚直接伸进河水里在执勤。
悬崖之上是青天,悬崖之下是深水,不留些许供人落脚之处,却为黄河之南留出一片宽阔的河滩平地。
黄河上游的河滩平地,自古以来便是难得的宜农、宜桑、宜杏、宜桃、宜梨又宜枣之地,所有这些,大庙村都“宜”,当地人却将这里开辟为梨树的专属领地。
冬季我沿着黄河考察沿岸的古渡口,来到这里时,黄河边所有的路都断了,不得不绕开黄河走,望不断的却是满目梨园,便立下一个誓愿:春天一定要来这里看梨花。
晏殊有词句:“梨花落后清明。”不过,西北春天的脚步稍慢些,清明过后梨花才开。也正是清明过后的几天,我遵从自己冬天的誓愿,专程再来哱啰口。几百里路程,高速路,国道,省道,县乡道路,村道,一路辗转,来到梨园的腹心地带。
冬天的梨树,树与树之间是隔着很大空间的,每棵树都是黢黑的干枯枝杈,或向天挺立,或蜷缩盘旋,寒风一过,枝杈间发出嘎吱嘎吱的敲击声。春天到来,每棵树的枝杈都舒展开来,挂满绿叶和白花之后,树与树之间的距离拉近了,显得很拥挤,每棵树的树干仍是独立的,树冠与树冠的某些部分却拼接在一起,大有以梨花为天幕之感。在这一片河湾平地上,据说百年以上的老梨树多达几千棵。
老树新花是人世间最为动人的春色,梨树树干肤黑皮糙,树枝虬曲冷硬,就像一个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户人。恰是在这种“拒绝”富贵的环境里,梨树的叶片绵密舒展,绿意浓重,好似蕴藏在叶脉里的水汽都在荡漾。至于与梨树叶片混杂在一起的梨花,梨花有多白,梨树的叶片就有多绿,而梨树叶片之绿,又让梨花白上又生白,绿白互衬,绿更绿,白更白。
在梨园里,春天的暖阳很难渗透进来,阳光便把光芒涂抹在梨花上,两种白光互渗互映,远看,一朵梨花就是一颗太阳,一片梨园中便有无数颗太阳,强烈的阳光也有了梨花的温润。每有微风掠过,树干岿然不动,树枝不为所动,叶片轻轻摇动,像是在向春风频频致意,而梨花则花颜大悦,笑得要飞起来的样子。
上到稍高处往下看,环山围堵,宛如一口黑瓷大盆。古人在论述国画技法时说:春山如笑,夏山如怒,秋山如妆,冬山如睡。此时此地的春山,介于冬春之间,群山已睡醒,而笑口尚未大开,只是嘴角略略含了笑意。河水清澈,从遥远处,贴着一边的高山根儿,滔滔而来,阳光洒在水流上,每一朵浪花都载着一颗光芒四射的太阳,进了哱啰口,倏然不见踪影。
而遍地梨树,树干,树枝,树叶,一概逊让为背景,阳光之白与梨花之白混合为一体的白,覆盖了整个黄河滩,白色的花海与青色的黄河相并而行,迤逦十几里。
贴着山根儿有一条简易村道,道旁的梨园或宽或窄,另一边贴着梨园的河水或急或缓,沿路的村庄或大或小,所有的道路和村庄都处在大树掩映之下,而每一个村庄的大树上,都有喜鹊和其他鸟类在上面筑巢垒窝。
有一户人家屋外空地上有七棵大树,每棵树上都有喜鹊筑巢,其中的一棵树上,在三根粗壮的枝杈上,喜鹊分别筑了五层巢,一层,一层,层层叠垒,和城市的楼房一样。我拍照发在微信朋友圈,有人调侃说,喜鹊也住上楼房了,我说,旁边还有一个更大的“鹊巢小区”呢。
“鹊巢小区”旁边的梨园更古老,每棵老梨树,树干都不高,也谈不上挺拔,而是在长出半米高低时即分开叉来,每一根分叉,一个成年人未必能够合抱得住,有的枝杈几乎都是在贴地伸展,田间劳作累了,可以跷腿坐上去休息。这样的老梨树却格外枝繁花盛,将整个村庄装扮得古意盎然,又欣欣向荣。
这时候,春阳西斜,再回望哱啰口,连绵的梨园使视线有些迷离,这个古老的黄河渡口,也整体氤氲在阳光与梨花碰撞而起的迷离白光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