薯苗长在春风里
闽东沿海的春天,空气里总裹着咸湿的海风,混着新翻泥土的芬芳。这个时节,农家地里的薯苗便悄悄探出头来,嫩绿的藤蔓在春风里舒展,像邻家姑娘辫梢上的头绳。
育薯苗是桩精细活。老辈人用猪牛圈肥做育床,母薯挨个排着,靠发酵的温度催芽。后来有了塑料薄膜,农人们在向阳处挖个坑,将母薯斜放,覆土浇水,再蒙上薄膜。阳光穿透薄膜,坑里暖意融融,不出半个月,嫩芽就顶破土层,探头探脑地往外钻。
这时候最怕烈日。薄膜下的热气蒸腾,稍不留神,嫩苗就会蔫头耷脑。农人们得掐着时间掀开薄膜透气,像照看刚出生的婴孩般精心。一个半月光景,薯苗蹿到一拃高,青翠挺拔,正是扦插的好时候。
天刚泛白,村里就响起“咔嚓咔嚓”的剪苗声。全家老小蹲在育床旁,把长势最好的苗剪下,一百株一捆,扎得整整齐齐,准备拿到古镇上卖了赚些家用。挑担的村民踏着晨露出门,扁担两头沉甸甸的,却压不住轻快的脚步。
古镇的街巷里,薯苗挑子挨挨挤挤,绿油油的藤蔓堆成小山。海边的渔民和城郊的农户来得早,挑几捆苗子回去,赶着日头未烈时插进地里。有一次,我挑薯苗上街迟了,买薯苗的人都走光了。如果再把薯苗挑回去,太累不说,这薯苗也不能搁置太久。正在我失望时,遇到一对缓缓走来的爷孙,说要买我的薯苗,我高兴地跳了起来。
插薯苗是全家的大事。父亲在前头开垄,母亲弯腰挖坑,我们孩子跟在后面插苗,爷爷提着葫芦瓢浇水。四月的日头有些毒了,汗珠子砸在土里,“嗤”的一声就没了踪影。
有一次我干活累了,央求父亲让我歇一天。第二天清早,父亲递给我锄头,说:“去地里转转就行。”
“今天不是让我歇工吗?”我问。
“没错,是歇工呀。你就到地里转转,不让你干活。”父亲回答。
父亲都这样说了,我也只得照做。等我到了地里,只见杂草蹿得比苗还高,张牙舞爪地霸占着垄沟。我蹲下身拔了几棵,结果越拔越起劲,最后挥着锄头把整片地都收拾干净了。回家时,父亲看我满身大汗,笑道:“不是说歇着吗?”
我喘着粗气也笑了:“见着杂草疯长,哪坐得住?”
如今,大棚取代了薄膜,机械耕作省去了人力。可那些年全家剪苗、捆苗、插苗的日子,却像春风里的薯藤,在记忆里生了根。今年我在阳台种下两株薯苗,不为收成,就想看看那抹熟悉的绿。
或许农人的性子都像薯苗,见着阳光就往上蹿,看到杂草就坐不住。土地教给我们的,从来不只是耕种的本事。
(作者单位:福建省宁德市纪委监委驻市政协机关纪检监察组)